文学手法|反讽

什么是反讽?(定义)

当表面上看起来为真的事物与实际为真的事物之间出现落差,或预期发生之事与实际发生之事之间出现落差时,便形成反讽。反讽主要有三种类型:言语反讽(说出与所指相反的话)、情境反讽(事件的发展与预期相反)以及戏剧性反讽(观众知晓某事而剧中人物却不知)。

反讽是文学中最有力的工具之一,因为它能制造多层含义。一句话或一个情境同时在两个层面上运作,一层针对剧中人物,一层针对读者,这会奖赏仔细的阅读,并深化理解。反讽可以是喜剧性的,也可以是悲剧性的,或两者兼而有之,它往往是作品深层意义的引擎,而非附加于其上的装饰。

言语反讽

言语反讽出现于说话者口中所言为一事,心中所指却为另一事,且常常正相反。说话者清楚陈述与含义之间的落差,而反讽的力量则在于听者(或读者)能够同时察觉到这两个层面。讽刺挖苦是最为人熟悉的形式,但言语反讽也可以是含蓄的、贯穿始终的,甚或是悲剧性的,话语表面真诚,却在暗中颠覆自身。

言语反讽与说谎不同,因为说话者期望听者能够领会真正的含义。人物可能借此对某种情境作出评论而不直接道出批评,温和地刺伤他人,或在痛苦中维护尊严。识别言语反讽需要将话语与其所处的情境相互对照来读。

示例 1:《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言语反讽

威廉·莎士比亚
Ask for me tomorrow, and you shall find me a grave man.

在第三幕第一场,茂丘西奥被提伯尔特刺伤、鲜血直流,他口中所言显然与心中所指不同:他声称自己明天会是一位庄重的人,观众听到的却是他将死去、入土为安。这种言语反讽既苦涩又自觉;茂丘西奥即便生命将尽也不肯放下自己的机敏,而礼貌措辞与死亡现实之间的落差正是要点所在。

示例 2:《动物农场》中的言语反讽

乔治·奥威尔
All animals are equal, but some animals are more equal than others.

这句话在逻辑上自相矛盾,却完美地刻画了猪的腐化。这条戒律口中说的是平等,所指却是不平等。这种言语反讽揭示出语言如何被武器化以掩饰压迫,标语的表面含义保护其真实含义不受审视。

示例 3:《傲慢与偏见》中的言语反讽

简·奥斯汀
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奥斯汀的开篇看似是一条普世真理,实则在嘲弄婚姻市场中的种种假定。言语反讽的力量正在于自信的语气与论断本身的荒谬之间的落差,奥斯汀口中所言与心中所指相反,并相信读者能够听出其中的笑意。

戏剧性反讽

戏剧性反讽出现于观众或读者掌握着故事中某个或某些人物所不知的信息时。观众所知与人物所信之间的这一落差,制造出紧张感、悬念或情感冲击,而若人物与观众知情程度相同,这种效果便无从产生。

莎士比亚是戏剧性反讽的大师。在他的悲剧中,观众常常眼睁睁看着人物一步步走向他们自己无法预见的灾难,从而在希望与必然之间制造出几乎令人难以承受的张力。

示例 1:《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戏剧性反讽

威廉·莎士比亚
O my love, my wife! / Death, that hath sucked the honey of thy breath, / Hath had no power yet upon thy beauty.

罗密欧注意到朱丽叶看起来仍像活着,因为她确实还活着。观众知道药效正在消退,罗密欧却不知。他在她苏醒前几分钟自尽。这种戏剧性反讽让这一场景由悲伤变为令人心碎。

示例 2:《麦克白》中的戏剧性反讽

威廉·莎士比亚
This castle hath a pleasant seat; the air / Nimbly and sweetly recommends itself / Unto our gentle senses.

邓肯王盛赞麦克白的城堡热情宜人,而正是在这座城堡里,他将于当夜遇害。观众已知麦克白的图谋,因此能切身感受到邓肯那份无辜信任所带来的惊悚。

示例 3:《动物农场》中的戏剧性反讽

乔治·奥威尔
The creatures outside looked from pig to man, and from man to pig, and from pig to man again; but already it was impossible to say which was which.

整部小说中,读者已目睹猪逐渐沾染人类的行为方式。其他动物在此刻所感到的震惊,读者早已预见,由此产生的反讽凸显出腐化的必然性。

情境反讽

情境反讽是源自事件本身而非语言的反讽形式。读者、人物或两者皆期待某一结果,而实际结果却以揭示出该情境深层真相的方式与该期待相反。消防站被火焚毁便是最经典的例子:本应用于防火的设施反而被火吞没。

在严肃文学中,情境反讽很少只是出人意料而已。期待与现实之间的落差通常对命运、人的局限或某一世界的运作方式有所言说。当一个人物为避免灾难所作的努力恰恰是引发灾难的原因时,情境反讽便成为思考能动性与必然性的工具。

示例 1:《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情境反讽

威廉·莎士比亚
Eyes, look your last! / Arms, take your last embrace! and, lips, O you / The doors of breath, seal with a righteous kiss / A dateless bargain to engrossing death!

罗密欧在朱丽叶从药效中苏醒之前数分钟自尽。本为拯救二人而设的计划恰恰将他们毁灭:神父的信件送达太晚,罗密欧忠贞的爱让他出手太快。这种情境反讽揭示出该剧的悲剧逻辑,即救赎与毁灭共用同一套机器。

示例 2:《麦克白》中的情境反讽

威廉·莎士比亚
Despair thy charm, / And let the angel whom thou still hast served / Tell thee, Macduff was from his mother's womb / Untimely ripp'd.

女巫的预言(「无女人所生者」能伤害麦克白)表面上像是为他的安危打了保票。情境反讽就在于:他所倚赖的这条预言正是毁灭他的那一条,因为麦克德夫是剖腹所生。保护最终化作陷阱。

示例 3:《麦琪的礼物》中的情境反讽

欧·亨利
And here I have lamely related to you the uneventful chronicle of two foolish children in a flat who most unwisely sacrificed for each other the greatest treasures of their house.

欧·亨利直接点明了这一情境反讽:夫妻俩各自「不智地」卖掉了对方礼物本要装点的那件东西,黛拉卖掉头发,吉姆卖掉怀表。叙述者先说他们愚蠢,紧接着又反转过来,把他们封为所有送礼者中最智慧的两位。这种反讽揭示出爱的逻辑:以世俗的算计来看,他们浪费了一切;以故事本身的算计来看,他们把真正重要的一切都奉献了出去。